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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刊 • 添香:梦里花落

2019-04-07 15:22 来源:新女报 责任编辑/记者:李鳗亿 文:贺芒 浏览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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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当时年纪小/你爱谈天,我爱笑/有一回并肩坐在桃树下/风在林梢鸟儿在叫/我们不知怎样睡着了/梦里花落知多少”。

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吧。我和梳着麻花辫子的香君一起,并肩坐在她家院子的蔷微树下。暮春时节,蔷薇朵朵绽放,粉红的繁花缀满枝头,开得那么热烈,又那么寂寞。

春日迟迟,蝴蝶飞舞,花影重重,香气袭人。我们坐在蔷薇树下,读着三毛的书。我们都喜欢三毛,留着和三毛一样的长发,穿一样的长裙。风吹过树梢,粉红的细小的蔷微花瓣飘落下来,一片,落在洁白的纸页上,一片,落在香君的辫梢。香君习惯拈去花瓣,顺手将它夹进书页。我们的书里有很多这样的花瓣,时间久了,那粉的色泽会褪去,慢慢地变成旧的琥珀色,这样旧的颜色,青春年少的我们,常常忘了它当初还有粉红。

香君的家是我上学时的必经之路。每每路过她家楼下,我会叫她一起上学去。我们攀着肩膀走路,一样地把书包带放得长长的,斜挎着,随着走动有韵地拍打着胯部。放学了就到她家写作业,然后到蔷微花下读三毛。这就是年少时的友谊,淡淡的,清香的,一如蔷微的花瓣。我们希望,漫长的成长路上,一直有蔷微似的友谊。这样的友谊多么美好,香君有烦恼时,我会陪她在校园的操场上散步,一路走一路拾树叶,捡了满捧,撒开手,让它们如蝶般飞去。我偷偷落泪时,课桌上总有一朵带露的蔷薇,静静地散发着香气。不用说,那是香君从她家院子里为我摘的。`

宇是坐在我前排的男生。他是班上最有才气的男生,办墙报、办校刊。香君最喜欢找他探讨文学问题。他的数学总考第一,我的数学却糟得一塌糊涂,做不出数学题时,我咬着笔杆,敲着宇的背,要他把作业拿来抄。宇转过头瞪我一眼,只肯给我讲题的解法。我在他背上悄悄贴只小乌龟。宇不与我一般见识,校刊上仍是我的文章发得最多,慢慢地,宇总向我借书:纪伯伦的《先知》,歌德的《少年维特的烦恼》。有时,我们也讨论一下书里的内容,但始终没有我和香君讨论三毛那么热烈。男生与女生的友谊,与女生之间的友谊,是多少的不同啊!

周末在香君家的花园里和她并肩坐在一起看三毛,讨论三毛与荷西的爱情。那么纯美那么浪漫的爱情,让少女时代的我们无限神往。不知不觉间,话题转向了班里的男生,宇成为我们话语里出现频率最高的男生。蔷薇怒放,暖风微薰,春色醉人,关于宇的话语噼噼啪啪扑向花叶间,蔷薇花瓣受惊似地簌簌飘落,落满我们一头一身。我们忙不迭地低头拈去辫梢、裙摆上的花瓣,又忙不迭地将它们夹进书里。那么娇艳、明丽的花瓣,不几日就会褪去色泽。多年以后,它还会在那里吗?这些花儿,这样的春天,以及我们相伴的时光?我问香君。就是三毛与荷西,那么美好的爱情,也敌不过命运,敌不过时日啊!多年以后,我们又在哪里呢?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呢?看不清楚的前路让我们迷茫,大脑逐渐空白,蜜蜂在耳边嗡嗡嘤嘤,不知不觉间,我们相互依偎着在蔷薇花影里睡着了。醒来发现,花瓣又落了我们一头一脸。

多余的花瓣被香君做成了蔷薇酱,把收集来的蔷薇花瓣洗净,晾干,捣碎,和冰糖、蜂蜜一起蒸,然后放进玻璃瓶里封存。要吃的时候,舀一小勺,可以兑水喝,也可以蘸馒头吃。味道清香甘甜,十分可口。据说功效是清热解毒,美白养颜。这么兰心蕙质,心灵手巧的女子,不知谁有福气一辈子吃到蔷薇酱!我打趣香君。香君含羞低头,脸红到耳根,正像一朵粉红的蔷薇。

我和香君散步、打球、做作业、读书,也约上宇一道。宇不看三毛,反而嘲笑我们儿女情长,自做多情。我们就借传球的机会,故意将球砸到他身上,成功地实施报复。三人行,大家都混成了铁哥们。

宇约我和香君去爬山。我们穿上牛仔裤、白T恤,帆布包里装着吃食。春日的山涧,空气清新,溪水清澈见底,水底游鱼、碎石历历可见。山里野花烂漫,我和香君边走边摘花,编花环。曲曲弯弯的山路简直看不到头,春光在眼里逐渐失去了颜色。我和香君越走越没劲,拉在后头,身上的背包逐一到了宇的身上。“看到没有?翻过那座山,我们就到了!”宇指着前面那座山对我们说。其实他已经是第N次说这话了,不知道翻了多少个山头,总是还要翻座山。我和香君不管不顾,干脆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唉,你们这些女生啊!宇冲着我们摇头,一副怒其不争的样子。嫌女生多事,干嘛又要约女生出来玩呢?还走那么远的山路?

春天,孕育着许多秘密。

毕业了,我们终如星云一般散去。

听到宇和香君成家的消息,是多少年以后了。那时我也有了自己的小家庭。我们彼此相隔遥远,日复一日为生计奔波。宇成了那个幸运的能一辈子吃到蔷薇花酱的人,但家庭生活里,少不了琐碎,艰辛,争吵。年少时,为一片落花感动的我们,不会轻易被任何东西感动了。只是常常想起,并肩在蔷微花下看三毛的日子,一同去翻山越岭的日子。书里的蔷薇花瓣娇嫩的粉红随着岁月逝去了,变成了旧的琥珀色。有多少纯洁、温柔、鲜亮终会被岁月冲刷掉。

“记得当时年纪小……梦里花落知多少!”

这就是春天的秘密,岁月的秘密。

贺芒,重庆大学教授,

博士生导师,文学博士,

重庆市首批文化人才,重庆市作协会员,

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重庆市散文学会理事,

重庆市文学院第三届创作员。

著有散文集《水晶情怀》,长篇小说《危险关系》。

以文字记录生活,书写性灵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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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女报副刊添香征稿

征稿主题:你记忆中最美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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