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

一个人做点好事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做好事。

在重庆两江新区观音桥街道，有一位基层党员干部，用38年时间，把“做好事”这三个字，从一种责任变成了一种习惯，甚至变成了一种本能。

他叫马善祥，人们都叫他“老马”。

38年，老马一直在基层工作。“上面千条线、下边一根针，必须夯实基层基础。基础不牢、地动山摇。”正是千千万万像老马这样的基层干部，把“上面”与“下边”连接起来，把党中央的精神贯彻落实好，把各项工作落到一个“干”字上。

实干，是一名基层党员干部的本色。有句话，老马说了大半辈子：“我会一直干，干到我干不动为止。”

△2026年6月17日，观音桥街道明珠社区，马善祥认真记录群众诉求。记者 刘力 摄/视觉重庆

01 一句说了无数遍的话

初夏时节的一个下午，大雨倾盆。

观音桥街道明珠社区一栋老旧居民楼里，70岁的马善祥拿着雨伞、扶着楼梯栏杆往上走。到了四楼，他看了一眼门牌号，敲了敲门。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开了门，愣了一下，赶紧侧身让进门：“马老师，你怎么又跑来了嘛？这么大的雨。”

“上次你反映的那个事，我又去跑了趟。”老马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掏出一本卷了边的笔记本，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字，“今天来，是想跟你再把情况说清楚。”

这场调解，已经持续了两个月。老人与楼下邻居因房屋漏水问题闹得不可开交，社区去了几趟都没谈拢。后来找到“老马工作室”，老马接了下来。先是上门听双方说情况，再去物业查记录，又找到主管部门了解维修政策，前后跑了好几趟。这次是带着初步解决方案来的。

一个小时后，老人脸上的怒气消了大半：“马老师，你这么大岁数了还专门跑上来，我都不好意思了。”

老马摆摆手：“莫说这些，事情解决了就好。”

从明珠社区出来已经快下午4点了，雨势没有减弱，但老马打着伞又去了另一个社区。

这样的场景，在观音桥街道的大街小巷，是“平凡”与“不平凡”交织在一起的一道“风景线”。

马善祥，1956年11月生，1979年1月入党，“老马工作室”负责人，30多年坚守在服务群众、化解矛盾的第一线，累计接待服务群众2万余人次，调解各类矛盾纠纷2500余起……

这些数字背后，是一名基层党员干部坚守“实干”的初心。

△2026年6月17日，观音桥街道明珠社区，马善祥与青年工作人员交流，传授工作方法。记者 刘力 摄/视觉重庆

实干，带来了肯定。记者是这一切的见证者——2014年，老马被评为“时代楷模”，我在报告团巡讲时碰到他；2018年，他获得“改革先锋”称号，在江北国际机场接到他从北京归来；2019年全国两会，他在走完“代表通道”后，面对我的镜头；2025年九三阅兵的观礼台，我见到了他；2026年“七一”前夕，我又跟老马聊了很久……

每一次，老马给记者的印象都是干练、精神，一派“实干家”的模样。当我笑着问他“马老师你要干到好久哟”，他总是那句话——“我会干到干不动为止。”

认识老马的人说，这句话，他们也都听到好多次。

02 一个雷打不动的习惯

时间倒回2014年11月。马善祥被中宣部授予“时代楷模”称号——这是重庆第一位获此殊荣的人。

但对街坊邻居们来说，这个消息来得并不突然。在这之前，马善祥已经在观音桥街道干了二十多年的调解工作。甚至，老马的一个习惯都为人熟知。

这个雷打不动的习惯就是每天写工作笔记。到2015年，老马已经写了148本、520多万字。他与同事一起调解了2500余起矛盾纠纷，总结出60多种调解方法，归纳出“民为本、义致和”六字理念和“情、理、法、事”十三要则。

但老马不太在意这些数字。他更在意一句话，一句常挂在嘴边的话：“群众带着怨气来，要让群众带着满意回。”

△2026年6月17日，观音桥街道明珠社区调解室，马善祥与社区工作人员一同倾听群众诉求。记者 刘力 摄/视觉重庆

2015年1月，“时代楷模”马善祥先进事迹报告团到各个区县巡讲。当时我刚刚进入报社，有幸全程参与。在九龙坡区巡讲时，老马说了一句话，被我写进稿件里，后来也被很多人记住：“我们基层干部要像秤砣一样，沉到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中去，一辈子为群众办好事、让群众好办事。”

台下坐着五六百名基层干部。老马没讲大道理，只讲自己的工作心得，讲某个调解案例的来龙去脉。散场后，总有人围上来，说老马讲得实在，说基层就需要这样的干部。

到巴南区巡讲时，一位社区党委书记听完后说了三个词：真心、诚心、耐心。他说，在老马身上，一定能看到这三样东西。

那时，在往返区县的路上，老马总爱在车里记笔记，有和基层干部交流的经验，有刚刚讲完一场报告后的新感悟，也有途中看到的某件事、听到的某句话触动他生发的思考。

他把笔记本搁在膝盖上，右手握笔，左手扶着本子边缘，车辆颠簸中，字迹有些歪斜，但每一笔都写得认真。巡讲时间紧，一天跑两个区县是常有的事，车程少则一两个小时，多则三四个小时。一趟巡回下来，他的笔记本上经常会多出几页到几十页密密麻麻的字。那些在车轮上颠出来的字，后来有的变成了调解方法，有的变成了工作理念，还有的，成了他下一场报告里增加的案例——很少有人知道，那些故事，是在路上颠出来的。

有年龄相仿的同志问他：“老马，你都快退休了，还这么拼？”

他笑笑：“退休了我也要拼。我要干到干不动为止。”

那一年，老马59岁，逼近退休的年龄。

03 一次向组织提出的请求

2018年12月18日，北京，人民大会堂。庆祝改革开放40周年大会隆重举行。马善祥被党中央、国务院授予“改革先锋”称号，获评“基层社会治理创新的优秀人民调解员”。

第二天，老马载誉归来，我到江北国际机场接机采访。

在车上，我问他接下来怎么打算。老马说，第二天就要去“老马工作室”。那一年他62岁，已经退休两年了。

“我会一直干”，是老马一贯的作风。2012年，56岁的老马不再担任街道领导职务，他提出的唯一请求是“请组织上不要让我离开群众工作、思想工作这个老本行”。

“这些年来，我见证了调解工作方方面面的变迁和改变，但对我来说唯一不变的，是一颗对群众工作从一而终、永不改变的初心。”老马说。

这次获评“基层社会治理创新的优秀人民调解员”，更坚定了他扎根基层的决心：“人民调解工作虽然天天都和‘鸡毛蒜皮’的事打交道，但只要心中有群众，用心服务群众，也会做出一番成绩来。”

△2026年6月17日，观音桥街道明珠社区，马善祥与青年工作人员交流，传授工作方法。记者 刘力 摄/视觉重庆

从电视上看着老马领奖，观音桥街道一名年轻干部激动地说：“太骄傲了！我们基层调解工作也能出改革先锋，老马受表彰，就是告诉我们，在平凡的工作岗位上也能做出不平凡的成绩。”

而老马自己，在北京参会的6天时间里也没闲着，写了1.5万多字的学习心得。

我问他：“马老师，现在您已经退休了，计划还干几年啊？”

他还是那句话：“干到干不动为止。”

04 一张网里的“传帮带”

之后的几年，老马作为“基层社会治理创新的优秀人民调解员”的经验在全国范围内传播，一拨又一拨人来到“老马工作室”。

老马还是那个老马，一直在群众中间。在“老马工作室”里，他不是在接待来访群众，就是在伏案写工作笔记。他的办公室里，常年备着几件给群众御寒的旧衣物。遇到困难的群众，他时常自掏腰包。

到底是什么支撑着老马投入这么多感情在群众工作中？或许答案就藏在他办公室抽屉里两封来自观音桥街道桃源社区居民黄银宣的感谢信中。

十年前，黄银宣的父亲遇到很大的困难，百般无奈下便来到街道办找老马求助。当时临近春节，考虑到老人身患疾病且生活困难，老马便自掏腰包为其购买了城乡医保并送上200元慰问金，还私人垫支了由组织拨付但暂未到账的2000元困难补助。后来，老马还四处奔波，跑民政、跑房管、跑社保……最终协调解决了老人的吃、住、医等问题。

十年后，黄银宣与原工作单位因退休时间问题产生纠纷，再次求助老马。了解了黄银宣的情况，老马又多次前往企业做工作，找到相关部门了解政策法规。经过3个月的奔波协调，终于促使双方达成共识，让黄银宣领到了补偿款，解决了后顾之忧。

两封信，相隔十年。但字里行间那种“有事找老马”的信任，从未改变。

在老马获得的荣誉里，这两封信或许微不足道——它们甚至算不上荣誉，只是两张普通的信纸。但熟悉老马的人都知道，在他心里，这两封信的分量，抵得过任何一块奖章。

有一次去观音桥街道采访，碰巧遇到社区干部拿着笔记本来找老马请教。他们管这个过程叫“老马带小马”。2012年，“老马工作室”成立；十几年后，“老马带小马”这五个字已经变成了一张庞大的网络：重庆市有3000余个“小马工作站”，培养出8万余人的“小马”队伍。从观音桥到两江新区到重庆市的各行各业，“一马当先”变成了“万马奔腾”。

鹏润蓝海社区党委书记丁雪姣是“小马工作站”的组长。她最初做调解，只会机械地照搬法条，效果总是不尽如人意。跟着老马学了一段时间，她慢慢学会了在维护法律底线的同时，最大限度地修复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裂痕。

看着成长起来的小马，老马的语气中总带着骄傲：“我一个人能调解多少？一千件、两千件，到头了。但‘小马’们能调解的，是千千万万件。”

有人问他：“你带‘小马’，比自己调解还累吧？”

老马说：“累，但值得。因为群众工作需要一代一代人接着干。我这一棒跑完了，他们还得接着跑。”

05 一个十年不变的答案

2025年9月3日，天安门广场，我又见到了老马。

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大会隆重举行。马善祥作为先进模范人物代表，受邀现场观礼。

老马告诉我，在观礼现场他掉了两次泪。

第一次，是听到《松花江上》那首歌响起。“勿忘国耻”，他说，这四个字像锤子一样砸在心上。

第二次，是看到铁甲滚滚驶过天安门。他说，那一刻能真切感受到什么叫国家强大。

他看着那些抗战老战士，有的90多岁、有的80多岁，“他们因为自然衰老的原因，不能再为党和人民工作了，但是他们的精神将永远激励一代又一代人。”

他还注意到，观礼区有很多老战士，走起路来颤颤巍巍。“当年他们风华正茂的时候，为国家强大做出了巨大的努力和贡献。”说到这里，老马又补了一句：“我现在也快70岁了。但只要我还能动，我就要干。干到干不动为止。”

我记下这句话的时候，突然想起，这句话他58岁那年说过，62岁那年说过。八年过去了，十年过去了，他的答案一直没变。

06 一辈子就干了“一件事”

到2026年，老马已经干了38年调解工作，工作笔记攒了283本，900多万字。位于观音桥街道办事处二楼的“老马工作室”，有一面展示墙，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老马写完的笔记本。

这些笔记里到底写了啥？编号2018.192的黑色笔记本上记录着一个群众专门来感谢老马的故事，老马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小事当大事做，大事当更大的事来做。编号2024.262的笔记本记着调解矛盾时的思考：信访工作的亮点就是发现和消除上访人心中的委屈。编号2025.280的笔记本上记下学习宣传贯彻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精神的感悟，并给自己提出了新要求：自我革命再认识，严格自律再强化。

283本笔记，写了来访群众的诉求，写了调解案件的来龙去脉，写了调解后的反思和总结，也有朴素而滚烫的一句话：“我把群众感情永远放在第一位。”

△2026年6月17日，观音桥街道明珠社区调解室，马善祥与社区工作人员一同倾听群众诉求。记者 刘力 摄/视觉重庆

他调解过最短半天就能化解的邻里口角，也处理过耗时长达17年才真正解决的复杂纠纷。小到“鸡毛蒜皮”，大到群体利益冲突，30多年来，他和同事们共同化解了2500多件矛盾。

2015年，他59岁，爬坡上坎在观音桥奔忙。2026年，他70岁，还在那儿。

其实他早已办理了退休手续。但“退休”对他而言，只是一道程序。他的每一天，与退休前没有什么区别：接待来访群众，写工作笔记，指导“小马工作站”的年轻人。

有人问他：“老马，你不觉得枯燥吗？一辈子就干这一件事。”

老马说：“我的理想就两个，一是终身献给党的群众工作，二是在基层做群众工作，并且要做得非常出色。”

2021年，他获评“全国十大法治人物”，接受采访时，说过一段让人动容的话——

“虽然我现在年纪大了，但我觉得新的人民调解事业才刚刚开始……我们的事业是一场接力跑，每个人都要跑好自己的这一棒。我这一棒已经跑到高龄了，但我觉得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跑，这一段路除了自己要跑好，更要带领‘小马’们跑好。”

记者手记

十二年，我真正读懂了老马这句话

周尤

从“时代楷模”到“改革先锋”再到“七一勋章”，十二年时间过去了。老马在这期间的每个重要时刻，记者都亲眼见证了。

最让我感动的，还是老马那句“我会干到干不动为止”。

这一干，就是三十多年。他为自己立下规矩：慎交友、不喝酒、不抽烟、不打麻将，每天读书至少90分钟。他不是不懂生活，而是把精力和心思都投入到服务群众的工作中。

更重要的是，这种“实干”精神的传承。如今，在重庆，有3000多个“小马工作站”，8万多人被叫作“小马”。

从“老马”到“千军万马”，可以让人看见一种精神可以走多远。

不久前采访接近尾声时，我又问了老马那个问题：“您现在已经是古稀之年了，有时间紧迫感吗？”

“没有紧迫感，我会干到干不动为止。”他的回答铿锵有力，也在我意料之中。

这些年来，老马用这句话回答过我很多次采访的最后一个问题。我也把这句话写进了很多篇稿子。十一年过去了，伴随着自身的成长，我真正读懂了这句话：它不是一句口号，而是一位老党员对这座城市、对脚下这片土地、对“为人民服务”这五个字，用大半辈子时间作出的承诺。

“我会干到干不动为止。”老马还在路上。

而那些跟着奔跑的“千军万马”，也在路上。